往期回顾
2023年03月18日 星期六
返回目录

有龙在侧(上)

施甸龙会 范南丹 摄

  本刊特约撰稿人 李俊玲

  一年一度的“龙会”,老百姓将身体力行地去筹谋和祭祀,祈祷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一场浩荡的“会”铺陈于大地之上,在滇西边陲的施甸,这个与农事相关的狂欢将在农历二月里,延绵一个月。

  1

  老年一过,明显地感觉到风像弃城的俘虏,丢下了刀剑,缴械投降,呈现出软垮之态。这时它已剔除了刺骨的冷和强劲的蛮力,顺从起来,吹面不寒杨柳风,大地和人间已在与冬天的一番鏖战之后,得以和解,舒缓和放松。

  田野之上,麦苗青透,绿波一层层翻滚,油菜花金灿灿地铺开来,不遗余力,自然之神手中的调色板上,从呆滞的灰褐色跳跃为让人赏心悦目的绿与黄,田园在这样的温和色系中透出无限的生机来。在色彩学中,黄色表达着温暖,绿色则透出清新,这种光感饱满的组合,给人的第一感受便是春光乍泄,活力四射,像一阵带着愉悦的春风,扑面而来。这样的颜色可以让人顿生光明、快活、希望之感,显得清爽舒朗。

  农村在这个季节也变得格外的静谧和美好,蜜蜂飞舞在田间,“嘤嘤嗡嗡”之声在油菜花和阳光中交织穿梭,把丝丝缕缕的香气悄然勾连。河流的水细缓地淌着,沉默的水草缓缓摆动,水里映照着蓝得深不可测的天和偶尔走过的云。这时,几只鸭子顺河而下,引吭高歌,追逐着彼此,揉碎了水里的天空。炊烟在屋瓦之上悠然而升,木柴,松毛被火一点燃便生发出一股股让我安适的气息来,弥散在日常的人间。这样的气息总会让我想到童年、家园和操持家务的母亲,这些带着温暖的记忆原来就纠缠在这一缕缕剪不断的炊烟中。

  日头如此温暖,带着明艳的穿透力,把大地上的一切镀得通体发亮,它们的影子在一寸寸地下移。时光在这片土地上的流转,此刻显得缓慢而从容。一年的初始将从这明媚的春天里开启,老百姓难得在这段时间里,显得稍稍清闲一点,他们在村寨旁,三五成群地蹲坐一起,扯着漫无边际的白话。眼里和口中,都离不开脚下这块能生发出颜色和果实的泥土。栽种、年成依旧是大家绕来绕去都不会丢弃的话题,除了这个系着他们生活命脉的话题外,还会商讨另一件重要的事情,这个事情其实也与农事紧密相连,这便是一年一度的“龙会”,他们将身体力行地去筹谋和祭祀,祈祷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一场浩荡的“会”铺陈于大地之上,在滇西边陲的施甸,这个与农事相关的狂欢将在农历二月里,延绵一个月。

  “龙会”便是耍龙的集会,耍龙是为了祈求上苍为靠天吃饭的农人们赐予雨水,避祸驱灾,人畜兴旺。这带着农耕文化的祭祀被永远活态地封存在这2009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在二月这个特定的时节,每个角落都举办这样的祭祀活动。各个地方都有属于自己的龙会,根据地名或者历史渊源,人们为各自的龙会冠以不同的名字,东山寺龙会,太平羊皮会,银川大龙洞会,沙沟龙会,清平村龙会……每个会皆有自己所属的时间,时间一到,老百姓们便蜂拥如潮地聚拢而来,耍龙,祭龙,吃喝,买卖,会友,恋爱,玩耍,踏春……人间闹腾的世像都在这一天得以彻底展现。一切约定俗成,一切水到渠成,像季节来临、节气而至般,自然而然,龙会仿佛已经植入了天地万物和人心。

  选择在农历二月,这是民间所说龙抬头的日子。惊蛰后,大地复苏,万物萌动,人们想象中的龙也和所有的蛰虫般,在春雷的滚动下,从睡梦中醒过来,翻身抬头,抖动鳞片,准备吐水了。大地和万物蓄势待发,正以蠢蠢欲动的方式进行着一年新的谋划,这样的启动带着秘而不宣的期颐和兴奋,这些情绪藏在绽放的花苞里,抽出的春芽里,翻犁的土壤里,欢快的鸟鸣里,也在那些为准备龙会而忙碌的人群里。

  2

  东山寺龙会也叫“三沟头龙会”,言说,东山寺附近十八个寨子的人们都得依靠着从东山淌下的水得以生存,这三条沟渠的水出自深山的龙洞,三条龙水像心脏的三根主动脉分岔开来,随着血管一样的沟渠延展于错落的寨子。于是,人们有了生命的来源,灌溉,吃喝,洗涮,水输入了源源不断的滋养,进行着涤荡,也让大地和人群有了活力。秧苗,麦子,包谷,烤烟,甘蔗,蚕桑,菜蔬,桃李瓜果,所有的一切都将在土壤里,水源下,完成吐芽,抽穗,拔节,灌浆,舒展,开花和结果。它们的一生与水不可分割,就如同这大地之上的人们一样,靠着喂养,一茬一茬地生长,庄稼和人群互为依存,也貌似一体,它们活下去的根本便是因为有了这一股股的清泉。

  和生养自己的父母一般,对于源源不断滋养大众的水源,龙会便是人们对其的反哺。靠着龙水滋养的十八个寨子,每个寨子都有一条属于自己的龙,在龙会这天,一起相聚在东山寺进行集体祭拜,去谢恩,去祷告,也去欢闹。黄龙,青龙,白龙,老麻龙,小滚龙,无数的龙子龙孙汇聚成了一个大家庭。龙会前几天,人们便开始忙碌张罗了,晾晒龙皮,擦洗龙节,洗亮龙目,梳理龙须,然后缝补龙皮。这一切仿佛在为一个亲人整装待发,每一个环节都带着民间最质朴的情感。一条龙被大家小心翼翼地连接起来,第二天要举办龙会了,前一晚大家得请龙头,由主持事务的长者烧香祷告,众人抬着龙头放置在院子里进行叩拜,猪头三牲各类瓜果摆放在龙头前,人们朴素地认为,龙也和自己一样,只有吃饱了才有救赎众生的力量。第二天,鸡还未打鸣,每家每户都带着香火和肉食前来祭拜,这样的祭拜延续至中午。

  时辰一到,耍龙开始了,全寨子出动,老的小的齐上阵。女人力气小,就耍小龙。那三条最大的黄龙、青龙和麻布龙马虎不得,早已定下人选,谁负责敲锣,谁负责抬鼓,哪些人抬龙头,哪些人抬龙身,主事的已安排妥当。耍龙头的一般都是有经验且一身力气的壮汉,他举着龙头,懂得如何进退,也知道压着鼓点进场,龙头的两侧则有四个人牵着龙须以作固定之势,保证着龙头的不偏不倚,他们得身手矫捷,随着龙头的摆动随时变换姿势。龙头一动,龙身、龙尾便牵一发动全身,随着摇摆,或左右,或上下,或滚动,当锣鼓声急促时,龙身则移动迅速,这时,举着龙身的人们已无暇顾及身旁的看客,随着龙头游动,他们会边跑边叫:起开起开,龙翻身了!伴随着纷杂的脚步和叫喊,围观的人纷纷躲让,有时避之不及,常常扫倒一片。这时,人们不理会脏乱,甚至顾不上受伤,赶忙连滚带爬地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继续尾随着龙进发。簇拥成了一种无言的仰慕,这些来自不同寨子的十八条大大小小的龙一起向他们的目的地东山寺“游”去,而那里早已聚集了等待观望的人们。

  赶龙会,除了祭祀,就是赶集。人们趁着这个时节,举办一场浩大的商贸往来。卖豆粉,卖肉食,卖糖果,卖炒货,卖衣物,卖农具,卖篾编制品,卖瓜果蔬菜,卖农药,卖烟酒,卖日常老百姓需要的一切。龙会现场,杂乱得让人眼晕,男人喝酒吹牛,女人烧香叩头,孩子们玩得脚底板朝天。东山寺外人头攒动,人们在绿波涌动的田间走过,草芽和泥土被踏出一种春天特有的气息。这样的气息,清新又腥膻,同时糅杂进了花粉,香火,食物,鞭炮,汗味,柴火,烟酒,尘土的气味。这杂乱无章的气味,热气腾腾,棱角分明,肆意地席卷于每个角落,这是龙会才特有的味道,钻入鼻子的瞬间,让人兴奋却又心安。

  3

  从小就在这方土地上长大的我,至今对于龙会依然有种特别的期待,从有记忆那天开始,龙会便以它特有的方式存在于我的生命里,从未改变,这样的陪伴会让人觉得,一生原来有些东西是可以始终如一的。儿时,对于我而言,龙会是一种恩赐,这一天,可以拿着大人给的零花钱肆意吃喝,可以买上最喜欢的塑料花插在发间,可以不用写作业,不用干活,只负责玩乐。可以跟着那些男孩子疯跑,尾随着他们找棵观看龙会视角最好的大树,避开拥挤的人群,爬到树杈上,只为看到那一条条龙从脚底逶迤而过。此刻,锣鼓声,鞭炮声,喧哗声,簇拥着龙穿梭于寨子中,龙井边,田畴里,再一起汇集到东山寺戏台前的广场上,各色的龙,大大小小的龙挤在一起,在人潮中起伏。大树像个检阅台,我觉得自己俯瞰的已不是一场龙会,而是一个沸腾的人间。

  摆摊的人们兜售着各色物品,有的也兜售着自己的手艺,捏面人,做糖画,捏小花糖,这些民间艺人是魔术师,他们的手系着孩子们亮晶晶的目光。猪八戒,孙悟空,七仙女,十二生肖,只要你想要的,都能在他们灵活的手指尖徐徐变幻而出。面塑和糖画最好售卖的就是龙了,面塑的小棍上,攀爬着一条条昂首欲飞的龙,它们是这个时节的主角。做糖画的师傅面前摆设着一个圆盘,圆周边画满了花鸟虫鱼各种图案,付钱就可以转动圆盘内的指针,指针停到哪里,便是你即将得到的糖画。而这时,大家最想让指针定格在龙的图案上。指针转动的瞬间,总会伴随孩子们迫切地呼喊:“龙!龙!龙!”仿佛这样的叫喊能指挥那根纤细的指针,而幸运的人总会很少,想指定要龙,得出双倍的价钱才能得偿所愿。艺人将煮好的流质糖水舀上一勺,轻快地在铁板上倾泻而下,粗细不一的糖水,随着手腕的点挑拉绕,线条在飞速辗转,勾勒成为大家期待的样子。“快看!龙的胡须,龙的眼睛,龙的角……”随着孩子们的欢呼,一条糖龙的身影逐渐升腾在铁板上,糖水随冷却而凝固,一根小棍粘着飞舞的龙身,跃然而出。我记得小时候有一次就幸运得到了一条糖龙,舍不得吃,像宝贝一般拿回家去,支棱在杯子里,小心地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没过几天,杯子上徒留小棍,糖龙不翼而飞。我急得差点流泪,母亲说,许是夜里被飞来的蝙蝠吃了,等明年龙会时再买一个吧。我握着小棍,无限悲伤,舌尖还没来得及舔舐过糖龙的滋味,它便飞走了,只得空欢喜一场。想着那条消失的龙,好几夜都不得安眠,心里开始期待着来年的龙会。

  龙会是孩子们的乐园,也是大人们所盼之事,商贸往来,祷告许愿,耍龙看戏,在他们眼里,龙会赋予了物质和精神层面的双重给予。东山寺那个明代就建立的戏台至今依在,雕梁画栋历经了几百年风雨,沧桑满布却韵味犹存。它像一个精神教堂,在特定的时节千百大众不招自来。十八条龙聚集时,总会在戏台前,请年长的乡绅依次为其挂红和贺彩,这是人们在新年里对龙寄予美好的一种形式,一朵红花挂在龙头上,彩霞般吉祥。贺词早已在乡绅们的心中,只待那一刻的到来——“麻龙耍得喜洋洋,贺了一场又一场,摇头摆尾进庙堂,来把各位乡亲贺一番,龙头抬起祥瑞生,龙身一动保平安,龙尾摇摆出人才,家家户户六畜兴旺人安康!”每说一句,龙头点动,民众欢呼,在这场人与龙的互动中,浩荡的喜气奔涌而来。这时,鞭炮齐鸣,锣鼓震天,人们因龙的到来和焕然一新而欢腾。

  一切仪式结束,戏台之上的表演又开始了,那些平日里拿着锄头的手,翘起了兰花指;被日照晒黑的脸,擦上了厚厚的粉和胭脂;吆喝耕牛和鸡鸭的嗓喉,唱起了莺燕流转的戏曲。粗糙和滑稽的外形,沙哑而走调的唱腔并不影响他们所饰演的角色,《秦香莲》《战洪州》《白蛇传》《二龙山》……临时演员们全情投入,水袖飞舞,须髯飘动,丝竹不绝,紧锣密鼓间你方唱罢我登场。这些来自泥土的人们用自己的方式演绎着属于他们的天上人间,台下人流穿梭,嬉笑喝彩,报之以喧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