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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1月21日 星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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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昆明遇见鲁园

鲁道源在常德
笠原幸雄向滇军58军军长鲁道源呈投降书
在残荷与睡莲中的鲁园

  这是一个百无聊赖的秋天的上午,在昆明这个城市里我不知应该去哪,也不知我还能去哪。城市虽大,有些地方去过几次就不想再去了,因为没什么新变化。特别是那些天生地就的自然景观,如西山龙门于滇池之畔,路南石林的地质奇观、宜良九乡溶洞群,形成至今已有成千上万年历史,再去也还只会是原来的样子。

  正当无所事事的时候,外甥女打电话来说带我去看鲁道源在昆明的故居,吓我一跳,鲁道源在昆明还有故居?从来没听说过,这只能说明我是如此的孤陋寡闻。鲁道源是昌宁县珠山人,抗日名将,也是近代从昌宁走出来的最大的官。有乡人研究鲁道源,我不是其中之一,用现在的话说不是“鲁粉”,但对鲁道源传奇的一生有所耳闻。人们津津乐道的是昌宁建县就是在他的倡议下,于1933年从永昌(今隆阳区)、顺宁(凤庆县)各取数地并合成立,取永昌、顺宁后面两个字命名为“昌宁”。能促成一个县的成立,除有势可趋外,足见鲁道源的权威与影响力。

  乘97路公共汽车,首先到达的是坐落在五家堆草海之畔的庾园,主人庾恩锡,字晋侯,云南墨江人,留学日本,专攻园艺,曾出任过云南省政府水利局局长,昆明市市长。先于1922年开办了云南省规模最大的亚细亚烟草公司,是云南机制卷烟第一人。“重九”烟就是庾恩锡为了纪念其兄长庾恩旸在重阳节云南起义中建立功勋而创建的品牌,一经问世便风靡全国。抗战期间,人们把抽“重九”烟视为一种爱国行动,放弃外烟而改抽“重九”烟,并风趣地称之是为抗日交税。除“重九”外还有“唐梅”“金马”“护国门”“翠湖”“大观楼”等以昆明风景名胜点命名的卷烟品牌,庾恩锡确实是具有品牌意识的企业家。1929年9月,时任云南省政府主席的龙云特请庾恩锡出任昆明市市长,庾恩锡发挥其园艺专长,对翠湖、古幢、金碧等公园或培护,或改建,还请了对园艺有研究的书画家赵鹤清襄助,重新设计、改造、扩建了大观公园。只不过庾恩锡无意于政界,上任一年后即请辞,却在很短任期内为后人留下至今仍让人津津乐道的园林。

  进入庾园,首先看到的是“晋侯楼”,“晋侯”是庾恩锡的字号。这是一座红色欧式建筑风格的“小洋楼”,但已不是原建。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庾家花园还是一片汪洋包围的破落小楼,楼前是滇池草海的一部分。直到1998年,为迎接昆明世界园艺博览会的召开,对庾园进行了全面维修改建,濒临倾塌的红楼拆除重建。老昆明人说与原建相去甚远,不知是今不如昔,还是昔不如今。庾园在昆明景区中知名度并不高,只因民国时期的庾园是私家园林,很少有外人涉足。曾有人评价说,庾园无论从造型还是建筑工艺看,都算得上昆明近代建筑史上的精品。但当年建筑多被拆毁,究竟是如何精巧已经无从考证,但从保留下的为数不多的旧物,还是能看出园林主人对园子的用心和对园林设计的热爱。

  走过翻新的晋侯楼,见到一个庾园遗存的石碑坊。宽1米多,高近3米,用汉白玉雕砌而成,小巧精致。柱子上端有四方兽面,顶端是麦束,下面是两个小狮子,横匾中间镌刻着“寻芳深处”四字,背后是择王羲之《兰亭集序》“亦足以畅叙幽情”句。精细的做工、斑驳的苔痕见证了庾家花园曾经的繁华和历经的沧桑。从“寻芳深处”石牌坊就可以知道,说庾园是昆明近代建筑史上的精品也不为过。

  “寻芳深处”牌坊不远处,便是“太华晚照廊”,是庾园观滇池美景的好地方。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时近时远的小船,荷花与睡莲之上白鹭翻飞。一群摄影爱好者占据了整个长廊,长枪短炮地对着湖面,其中最能让他们欣喜若狂是一种叫作翠鸟的小精灵,能给他们带来无上的期待与快乐。

  紧挨着“太华晚照廊”的就是鲁园了,是爱国抗日将领、国军中将鲁道源的故居。说故居其实并不确切,准确的应该就是“子泉别业馆”。“子泉”是鲁道源的字,“别业”是指在常住居所之外的郊区或风景区建造的供休养度假的另一居所。鲁道源的常住居所也称鲁公馆,位于云南大学对门(今云南省文联),与王九龄公馆(今1923餐厅)相邻。

  庾园是大观公园的南园,鲁园是庾园的一部分。最初两园之间肯定是有区隔的,20世纪80年代两园重新修整时,就整成现在一园带水的一个整体,互为“园中园”了。只不过昆明人还是习惯称之为“庾家花园”“庾庄”“庾园”。与庾园相比,鲁园更加临海,海岸微风扶柳、海鸟翻飞,菱塘曲桥,假山亭廊,曲径通幽,颇有江南园林特色。面积明显没有庾园宽,风景比起庾园似乎更胜一筹。

  鲁园以中式风格为主,同时又兼有法式意味,是中西合璧的难得佳作。主体建筑“鲁氏别墅”从设计到门窗户壁到处彰显出法式风格,简约大气,与鲁道源建鲁园时风华正茂,意气风发不谋而合。别墅的点睛之处是正屋后有一湖,从堂屋过厅出来有一道石拱小桥,紧连湖中一六边形石砌高台,台上无亭,晨可浴朝露,暮可看日落。也可邀三五好友,以荷花酿酒,用春水煎茶,面西山龙门,看倦鸟归巢,且沽酒赏月,更谈古论今。足见鲁道源这个军中翘楚,颇有士大夫的儒雅之风,是真儒将也。

  山水布局与一些附设建筑又是传统的中式风格,最为典型的是池塘边建造的一间中式楼阁和池中一座不系舟石舫。楼阁为木结构四方重檐,格子雕花门窗,朱丹彩绘,翼角飞檐,颇为古典。不系舟石舫则完全仿照颐和园清晏舫而建,前舱后楼,绿色琉璃瓦,远离喧嚣的尘烟,有着静待风引飞花的清绝。最为令我感到舒适的是园中小路,扁平规整,路面用规则与不规则的汉白玉石块交错镶于绿草红花翠竹之间,间或以核桃大小的卵石铺方,既显富贵又优雅从容,走在上面,因曲径而觉未来的路很远,远到走不到尽头;豁然开朗时,又觉人生的路其实很短,短到也许明日就会终结。凡过水之处要么是九曲桥,要么石拱桥,蜿蜒与平坦、奇趣与壮美结合在一起,也许这就是鲁园主人的人生路。

  与庾园一样,鲁园的设计体现了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昆明地区私家园林的营造理念,也反映了辛亥革命在推翻封建制度走向“共和”后,一方面要传承中华文化优秀传统以扬己长,一方面又想要吸收西方先进文化以补己短的社会思潮以实现“共和”,这也就决定了鲁园与庾园一样均具有中西合璧的特点。

  民国时期,滇池之畔、草海之滨,大批军政要员在此修建别墅,将自然景色纳入自家园林。二十世纪五十年代,这里就有8家私家园林遗存。鲁道源也看中了这里的风光,紧邻庾家花园建造了“子泉别业馆”,也就是现在的鲁氏别墅,昆明人称之为“鲁园”。与庾园主人不同的是,庾恩锡是政界要人,又是实业家,家世显赫,功成名就,迫近“退休”年龄才兴土木建造自己“安乐窝”。鲁道源是从昌宁大山中走出来的,并无显赫家世,建造鲁园时年纪尚轻,正是春风得意之时,是炙手可热的滇军新贵。正因为年轻有为又是军人,注定是变动不居的。鲁道源于1938年别乡出征竟永别故土,再也没有回到“子泉别业馆”。

  鲁道源1915年1月进入云南讲武堂军事参谋专业学习,1920年1月毕业后因成绩优异留校任少尉,1921年8月转入滇军任中尉,正式开始了他的戎马生涯,后晋升至上校团长,1928年1月调升为陆军少将兼旅长,时年仅30岁,为当时最年轻的少将,建鲁园当在这个时期。

  1937年7月7日卢沟桥事件,抗日战争全面爆发。云南组建第六十军出征,1938年7月再组建第五十八军奔赴抗日战场,鲁道源任新编十一师师长,参加了1939年三次长沙会战。1941年元月,日军突袭湖北通城县的战略要地九岭,企图取得进攻湖南的前哨基地。鲁道源布置反攻,夺回九岭,稳定了鄂南战线。1942年1月4日,鲁道源率部坚守影珠山,与国军第二十军、七十三军、第四军和二十六军合击日军,几乎全歼日军第3师团、制造南京大屠杀犯下累累罪行的第6师团、前来解围的日军第9混成旅团,共毙敌三万三千九百余人,缴获战马千余匹和大批枪炮、弹药及辎重,中国军队将士也多壮烈牺牲。这年10月,鲁道源因战功升任五十八军军长。

  1943年常德保卫战中,鲁道源率58军从湘赣边境赶赴常德解围。12月6日,鲁道源率五十八军担任正面主攻,9日突入常德城。败退之日军会合增援部队,在飞机掩护下向常德西北门猛力反扑,鲁道源率部稳住阵地,变守为攻,12日拂晓收复常德,国民政府授予鲁道源三等云麾勋章。有人做过统计,抗日战争中鲁道源指挥大战役20余次,指挥一般战斗500余次,身经数百战,运筹帷幄,时称“常胜将军”。

  1945年8月16日,日本战败投降。9月14日,鲁道源受第九战区司令长官薛岳委托,在南昌中山路中央银行接受南昌、九江地区日酋笠原幸雄的投降。受降仪式结束后,鲁道源当场口赠降者两句诗:“八年一觉侵略梦,赢得尸灰半袋归。”

  只可惜抗战结束后,国民党蒋介石发动内战,鲁道源紧随蒋介石站在了人民对立面,在1949年11月粤桂边战役中败退越南,1952年辗转到台湾。刚到台湾时生活非常凄苦,每月工资才400元新台币,还要接济比他更穷的五十八军官兵。其夫人谭正良常到菜市捡菜贩丢弃的菜叶回来做菜吃,鲁道源想喝酒又买不起,就喝炒菜用的白酒,烧几个辣椒做下酒菜。一个令日本侵略军闻之胆寒的抗日将领,生活竟如此凄苦,让人唏嘘不已。

  人生如棋,30岁以前开盘布局,30岁到60岁中盘实战,60岁至80岁尾盘收官,每一阶段都非常重要,都有非凡的意义。《武汉文史资料》2004年第9期记叙了一件事,曾在1948年任汉口地方法院推事的鲁颂,于20世纪70年代两次在台北拜访过鲁道源,当问及其收藏的《鲁氏族谱》时,鲁道源抑郁地说:“我这一生有三件遗憾的事,一是有家不能归(指云南老家);二是1949年率领军队退往广西时全军覆没,收集几箱子的《鲁氏族谱》被遗弃;三是我没有向老友老同事潘朔瑞师长和六十军军长曾泽生两位将军学习,他们在东北战场率部起义,受人尊敬,而我执迷不悟,落得如此下场,真是悔之不尽。”带着这三件憾事,鲁道源于20世纪1985年在台北病逝。

  这三件憾事,都发生在尾盘收官时,其结果就是不能魂归故里。他非常念家,非常想回到云南来,1985年3月病重,大陆与台湾还没能实现“三通”,其女儿只能在香港与他通话问候。他在电话中问女儿:“昌宁是否还存在?家乡办了学校没有?公路通了没有?”鲁道源逝世后葬于台北五指山,子女把其墓碑设计为“魂望云南”。

  鲁道源的遗憾没有解药,一个人的一生走什么样的路是由这个人的性格决定了的。鲁道源有过回云南的机会,1945年,河南省主席张轸劝鲁道源步卢汉后尘,他以“忠臣不侍二主”为由予以拒绝。这就是鲁道源的性格,颇具昌宁人脾气性格特点,好与不好也是两说。1949年1月21日,蒋介石宣布“引退”,李宗仁任代理总统。1949年7月,李宗仁任命鲁道源取代卢汉为云南省主席,尚未到任,局势骤变,卢汉反戈。

  只不过,人们记住了鲁道源在民族危亡的紧急关头,在抗日战争中立下的不朽功勋。在城市大拆大建中,多少房子比鲁园好的都拆了;多少私家园林都没有了,庚园和鲁园能保留下来就已经说明了一切。2009年8月,昆明市西山区人民政府将“子泉别业馆”列为第三批区级文物保护单位。2015年9月,纪念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70周年之际,昆明市大观公园管理处多方征集了一批珍贵的文字和影像资料、复原陈列家具,将“子泉别业馆”辟为将军纪念馆,作为爱国主义教育基地面向游客开放。2020年3月,“子泉别业馆”被列入昆明市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从鲁园出来已是午后,云淡天蓝,聚集在“太华晚照廊”上的长枪短炮已经撤去。过庾园时,两个老叟一如我们来时见到的那样,树荫下一南一北对坐弈棋,沉浸于棋盘上的厮杀,丝竹入耳不乱,香尘起落不惊,一如人生起伏后的淡定。驻足旁观了一会,金戈的灿响已弱,铁马也将绝尘而去,是尾盘收官的阶段了。回望鲁园,历史的风尘飘然四散,亭台楼榭辉映在斜阳里,于是以这样的文字,记叙在残荷与睡莲中与抗战名将的遇见。

  □ 高黎